節選 : 話說林昭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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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清 / 2009年2月8日

文章摘要:林昭獄中文字是中國當代知識人中唯一最勇敢的先知先覺者的見證。囹圄可使身體六面碰壁,難錮思想自由飛翔;鐐銬鎖得了雙手雙腳,更激起了深層的追究拷問。所轉錄的系林昭獄中文字之萬一,一旦全璧得見天日,林昭思想的衝決網羅、深邃前瞻、堅定勇敢將永垂史冊,將令中華民族,中國當今知識人慚愧無地、深長思之、受益無窮。

一九六零年四月廿四日被上海警察在蘇州抓捕,鋃鐺入獄,關押在上海市第一看守所;一九六二年三月五日,得保外就醫出獄;一九六二年底,林昭再度入獄,至一九六八年四月二十九日被殺害。計林昭獄中生涯八年。八年種種,知之最詳者莫如林昭自己、獄卒、警方、法院和共同關押的囚友,次之為探視林昭者。林昭已逝。獄卒、警方、法院、囚友幾無一人自願揭示或公開接受採訪講述林昭獄中情況。探監健在者唯林昭胞妹彭令範、同學張元勳。說書人只能從林昭現存傳世的獄中文字,結合彭令範、張元勳諸人的回憶,重現林昭的獄中生涯。

林昭在獄中被逼坦白交代、認錯認罪,這是任何囚犯必有的功課,林昭自不能外。林昭不坦白不交代不認錯不認罪。林昭從思想、理論、政治、道德、義理上對獄方和中共當局口誅筆伐。八年的逼迫和反抗,演繹出種種慘酷卑下、凜然高貴,這一切構成了林昭獄中生涯的主旋律。

毒打,獄方指使刑事犯毒打林昭,屢屢毒打,剝光衣服毒打。酷刑,獄方反銬林昭達半年,半分半秒不解除,吃飯喝水穿衣睡覺排泄,全都在反銬著進行。

剝奪林昭被探視權、通訊權、申訴權。

唱歌,林昭以唱歌發抒感情抗議虐待,高唱《古怪歌》,急得獄警跳腳大罵;無論如何毒打,依然不輟歌聲,越是不准唱,越是非得唱,大聲地唱,不停地唱,整天地唱。

舌戰,審訊時滔滔雄辯,辭勝理勝義勝。

筆伐,所有給她用作坦白交代的紙筆都用來書寫闡述主張、義理,揭發聲討虐待、毒打,剖析批判中共毛澤東的錯誤、反動、罪惡,表明心志、宣示大愛。

絕食,多次多日絕食,以示抗議,以求最起碼的權益。

血書,不給紙筆後,刺破手指手腕手臂和身體的其他部位,以鮮血淋漓述天理、斥邪惡、言心聲、明死志。

一九六二年,當局出於叵測的居心,主動要林昭母親來為林昭保外就醫。這使我們得以從林昭自己的口裏筆中直接瞭解到獄中受虐的一鱗半爪。林昭對母親妹妹說:“你們要不要看“雜技表演”?我在看守所反銬了一百八十天,我給你們表演一下,反銬瞭如何處理日常生活,包括洗臉、吃飯和大小便。……真可惜你們不要看我表演,因而喪失了一個機會瞭解二十世紀的一種特殊生活模式。”

獄卒的無良酷毒,從張志新、鐘海源、李九蓮……諸千萬囚犯的身上早已肆虐無已,加諸林昭身上,更為共產主義的泯滅人性添一記錄,也為林昭前無古人的壯烈和偉大作了來自惡的佐證。

林昭胞妹彭令範說:“面對對自己施行虐待的獄官,她自然是冷眉怒對,她除了放聲大罵外,還割開血管寫血書,例如她在一首詩《獻給檢察官的玫瑰花》中寫道:向你們,/我的檢察官閣下,/恭敬地獻上一朵玫瑰花。/這是最有禮貌的抗議,/無聲無息,/溫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彭令範去探監,看見了這樣一個姐姐:“她渾身縞素,上穿白襯衣,下穿用白被單做成的白長裙,她的長髮從頭頂部紮起一把拖在一邊,就像京戲中旦角受刑時的打扮;另外,在她的額頭用一塊白布條圍住,上用血寫了一個‘冤’字。她慢慢地走了出來。我懂得了為什麼我得等到最後一個接見。 ”

張元勳去探監,見到了這樣一個林昭:“她站在門內一步向我嫣然一笑!整個室內三十雙眼睛都一齊注視著。我無法猜測此時此刻他們都想了些什麼?是不是都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還是想到人世間有大悲愴、大無畏、大歡喜、大冤枉!整個室內無論是帶槍的武士還是不帶槍的獄警,以及那便裝俊美的女郎,都被這一笑的嫣然而驚詫著、困惑著,甚至是震撼著。後來,他們告訴我:在他們的記憶裏從未見過林昭的如此一笑,這實在是她這八九年來在這黑暗、陰冷、與世隔絕的非人世界裏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展現的迷人的、永恆的美麗與春色!使我又依稀地看到那兩條粗粗的短辮子以及飛飄著的白絹蝴蝶結的昔日風采!

“……她打斷了我的話,高聲說:‘出獄?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們早就告訴我,要槍斃我!這已是早晚的事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他們可以唆使一群女流氓、娼妓一齊來打我,故意地把我調到“大號”裏去與這些社會渣滓同室而居,每天每晚都要在他們(以手指周圍)的主使下開會對我鬥爭,開始這群潑婦也瞎三話四地講一些無知而下流的語言,……對我一齊動手,群起而攻之。……我怎麼能抵擋得了這一群潑婦的又撕、又打、又掐、又踢,甚至又咬、又挖、又抓的瘋狂摧殘呢?每天幾乎都要有一次這樣的摧殘,每次起碼要兩個小時以上,每次我都口鼻出血、臉被抓破、滿身疼痛,衣服、褲子都被撕破了,鈕扣撕掉,有時甚至唆使這些潑婦扒掉我的衣服,叫做“脫胎換骨”!那些傢伙(她指著周圍)在一旁看熱鬧!可見他們是多麼無恥,內心是多麼骯髒!頭髮也被一綹一綹地揪了下來。’說到這裏,林昭舉手取下頭上的“冤”字頂巾,用手指把長髮分理給我看,在那半是白髮的根部,她所指之處,乃見大者如棗,小者如蠶豆般的頭髮揪掉後的光禿頭皮。……她披著的衣服裏面是一件極舊的襯衣,已經沒有釦子,仔細看去,才發現是針線縫死了的無法脫下。她又說:‘這是一幫禽獸。’指著周圍,‘他們想強姦我!所以我只能把衣服縫起來。’我發現:她的衣服與褲子都是縫在一起的。她說:‘大小便則撕開,完了再縫!無非妹妹每月都給我送線來。’她邊說邊咳嗽,不時地撕下一塊一塊的衛生紙,把帶血的唾液吐在紙上,團作紙團扔在腳邊。‘但他們還不解恨,還要給我帶上手銬,有時還是“背銬”。稍停問我:‘你知道什麼叫 “背銬”吧?’我點了點頭。一直還極力故作‘靜而不怒’的那些‘管教幹部’此時也無法再故作下去了,向我說:‘她胡說!她神經不正常,你不要相信她的這些話。’‘神經不正常?’林昭搶白說:‘世界上哪個國家對神經不正常的人的瘋話法律上予以定罪?你們定我“反革命罪”的時候怎麼不說我是“神經不正常” 呢?’”

林昭就在獄中、在被毆辱的日子裏、在被反銬的日子裏,思想著、書寫著。墨寫的、墨血間寫的、血書的文字記錄了林昭的深刻反思、洞穿罪孽、掀除假面、堅決反叛、大徹大悟、純化昇華的壯烈和偉大。

在父親的忌日,林昭在獄中用鮮血為他製作了一個祭壇。林昭對父親彭國彥從反感、斷絕關係到認可、恢復關係,其思想上的轉捩點在反右,其感情上的認同和熱愛崇敬在獄中。彭國彥在一九四九年後不再工作,以“不食週粟”自許自勵自慰自我折騰,是一位絕無僅有的現代伯夷叔齊,是民國義士。林昭只有在獄中領受了共產主義的種種不義殘酷慘毒下作之無以復加後,才會充分領悟到父親以往對她的諄諄教誨的前瞻先知。

反右運動使林昭認清了中共和毛澤東欺騙的本質,獄中生涯則讓林昭大徹大悟。林昭在獄中有時間來回顧一切、思考一切。基督義理是林昭精神力量的一大源泉,中華傳統文化的“道”更是林昭堅持固執的思想支柱和根本。應該說,林昭有這兩大源流,已經從“客勢”被動的喋喋申訴號呼“我沒錯”,轉為“主勢”主動的“你們是異教徒!你們是法西斯?”的言正辭嚴的揭發、聲討、斥責。

林昭的獄中血書記錄了對乃父的懺悔,記錄了曠古未聞的人間剛烈聖潔,記錄了超越法西斯的共產黨獄卒冷靜的獸性,記錄了深刻的徹底反叛。以下是林昭“三致人民日報編輯部”文稿的摘錄:

·“鐐銬之下的年青人老在以自己鮮血所繪設的嚴親的靈位前盯著那格子粥……粥大約已經冷了一些,面上結起一層薄衣。而這個年青人便又使勁一下刺破了自己之不知那一個已經滿布著黑色的創痕的手指。勁兒使重了,大約刺著小血管了,鮮紅的血一滴滴向那層粥衣上滴下,而這個年青人便慢慢地移動著手指使血點兒分佈得又均勻又藝術。……這一天那後來的大半個上午也就在同樣的平靜裏細細勾畫著(當然也是用血!既然我沒有任何其他可供書寫繪畫的東西)父親靈位上的花飾,甚至還為位前那裏血繪的香爐添上了裝飾性的雲紋……”

·“粥衣上的血點兒已經差不多夠了,再多就繁瑣而不悅目了,指上的血可還只是在沁出來。那麼——我跪起身子在父親靈位的左側那一方牆上寫下了魯迅《自題小像》詩的末句:

‘我以我血薦軒轅! ’那字寫得很大,足有三寸見方,而且相當工整。先生們,人民日報編輯部的先生們,論頂石臼串戲林昭的本事也許比不上耍罎子的人大代表——雜技演員,但戴著鐐銬(而且是反銬)寫字的功夫那是頗敢向人們搦戰一下以‘決戰決勝’的!無論大字小字、吟詩答對,走江闖海自謂到哪兒都能為‘國’爭光!可是這枝填然勃然地鼓著一肚子沒好氣的,像匹白鬃烈馬般不‘聽話’的筆,又不循著跑道兒走了。我只是說:那天早上,在粥面上滴下了若干血點以後,我又把所餘的鮮血寫下了這麼一行……名實相符地以我自己的血供薦著我中華五千年衣冠威儀禮樂文明的始祖軒轅黃帝。供薦著我們這個古老而更優秀的民族精魂之不朽的象徵!而我相信,軒轅黃帝的英魂是,如像我嚴親的毅魄一樣,會得□格到那間小小的囚室裏來受享年青的後代人這一份誠開金石虔敬而清潔的血祭的! ……

·“送粥的人又來收格子了,……他對壁上那行血色猶新的大字看了一眼,俯身拿起那格粥,呼一下關著門,上了鎖,走掉了。於是我又在所說那種奇異而冷漠的平靜裏細細地為父親的靈位勾畫著當作邊飾的花紋。先前刺破的那處將不出血了!——傷口收縮起來了,我乃又刺破了另一個手指。天知道!我是如此地一點也不吝惜自己的血!猶如一九六二年冬天初來此間(上海市監獄,那時算是未決寄押)之際人們對於我寫血書這一舉動所說的冷酷至於毫無人味的話那樣:‘一個人身上有幾千CC血呢!流出這麼一點不會死的!’上帝啊!……有幾千CC的血呢!好極了,夠我這麼慢慢流的了!既然我沒有如阮文追那樣於光天化日之下公眾眼目之前慷慨從容地拋卻頭顱而灑去熱血的福分!”

林昭思想和精神聖徒般的偉大昇華是在獄中完成的。儘管她自己遭到了最慘無人道的折磨蹂躪,儘管她“完全有理由對中國共產黨立下血的復仇之誓言”,但是她向共產黨、向同道們、向全人類昭告:不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不要以殺戮共產黨人的方法去建立民主自由的社會。 “中國人的血歷來已經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自由,它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只要還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實而完滿的自由!只要生活中還有人被著奴役,則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地不得自由!不願意作奴隸了的我們,不能把自己鬥爭的目的貶低到只是企望去作另一種形式的奴隸主。奴役,可以有時甚至還必需以暴力去摧毀,但自由的性質決定了它不能夠以暴力去建立甚至都不能夠以權力去建立!——權力可以作為一種輔佐,特別是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之下,可是不能當作決定的因素。”

共產黨的牢獄,共產黨的酷刑,幫助林昭完成了最偉大的轉折,完成了綜合中華恕道、西方自由民主平等博愛真諦以及基督義理於一體的昇華和純化。

林昭獄中文字是中國當代知識人中唯一最勇敢的先知先覺者的見證。囹圄可使身體六面碰壁,難錮思想自由飛翔;鐐銬鎖得了雙手雙腳,更激起了深層的追究拷問。所轉錄的系林昭獄中文字之萬一,一旦全璧得見天日,林昭思想的沖決網羅、深邃前瞻、堅定勇敢將永垂史冊,將令中華民族,中國當今知識人慚愧無地、深長思之、受益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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